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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琐记

2018-06-17 09:05:22  来源:   作者:余喜华

在众多传统节日中,除春节以外,家乡还有清明、七月半(中元节)、冬至等,都是祭祖的节日。祭祀完毕,亲朋好友总会欢聚一堂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这些节日往往拖得很长,家乡有句俗话:“清明长长节,做到冬至歇。”或者“冬至长长节,做到除夜歇。”还说:“子孙勿还债,冬至连除夜。”就是指家庭贫困的人家,因为经济原因,不能在正常的时节内过节,只能一拖再拖。

唯独端午不是祭祀的节日,而是祛病防疫的节日,家家户户都在同一天里过节,因此免去了互相吃请。没有客人,人们对于端午的饮食就没有特别的讲究。南方大部分地方,端午节是吃粽子的,这也赋予了端午这个节日更多的江南特色。据说,端午最初为古代百越地区(长江中下游及以南一带)崇拜龙图腾的部族举行图腾祭祀的节日,后因战国时楚国屈原于端午这天投汨罗江自杀,人们为了纪念屈原,端午遂演变成纪念屈原的节日。投粽子入江,成为一种虔诚的仪式。

我的家乡地处温黄平原,以稻作农业为主,种双季稻,仅在晚稻收割后零星种点大麦,以弥补春粮不足。端午时节,虽然各家储粮已经不多,善于持家的主妇总会储存一些糯米过节。但家乡人端午饮食与南方大多数地方不同,不吃粽子,吃一种叫“食饼筒”的有馅烙饼。

小时候,端午这天一大早,母亲和奶奶、婶婶们就开始忙碌起来。她们将事先磨好的糯米粉,和水挼成团,再搓成条状,一截一截摘下来,揉搓成圆球形,如小孩拳头大。?眠γ嬲冗Τ梢徽耪疟”?,然后放在烧热的铁锅里烙熟,备用。父亲从门前的小河边拔来一大把水菖蒲,剪菖蒲剑插门上的活就交给我们小孩子了,这也是我们非常乐意干的事情。父亲、爷爷和叔叔们照例下地干活去了,时令已进入盛夏梅雨季节,早稻早已插种,稻禾在高温和每天午后雷雨洗礼中,正分蘖拔节,长势蓬勃。但稻田里摸田拔草的活也必须抓紧,不能让杂草与稻禾抢夺肥料。家乡农人的副业是打草席,这时候又正是席草收割翻晒之际,每天要抢太阳,与午后的雷阵雨赛跑。每一样农事都耽搁不得。狘/p>

时近中午,作为馅料的菜蔬被奶奶一个个炒好,样数很多,都是些当季的素菜,无非是洋芋丝、蒲瓜丝、萝卜丝干、包心菜、韭菜、豆腐干等,卤肉是唯一的荤菜,炒蛋丝算作半荤半素,丰盛而粗糙。父亲他们从田垟回来了,在河埠头洗去脚上的泥土,一家人围坐一起,包一筒吃一筒,享受夏日里难得的一餐盛宴。

端午既然是祛病防疫辟邪的节日,人们自然都要喝一口事先准备好的雄黄酒。喝雄黄酒与插菖蒲剑的目的是一样的,都是为了驱毒辟邪。雄黄是供销社里买的黄色粉末,倒入盛有白酒的碗里,搅拌几下,喝的时候雄黄已经沉淀在碗底,白酒依然是澄澈的。

小孩子不能喝酒,大人们也不勉强我们,但奶奶要用手指蘸上雄黄酒点在我们的额头、鬓角,借以驱虫害、避邪毒。这与汪曾祺先生在《端午的鸭蛋》一文中描述:“喝雄黄酒。用酒和雄黄在孩子的额头画一个王字,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。”大致相似。没喝完的雄黄酒,被奶奶拿去泼洒在房屋的各个角落、衣柜底下。

大概雄黄可以杀灭蟑螂、臭虫、蛇蝎等各种有毒爬虫吧,以至于那个修炼千年成精的白娘子,在端午节那天被她的丈夫许仙诱灌下雄黄酒后,现出了原形。白蛇与许仙的故事,小时候听奶奶讲过,上学以后又从连环画里看过,基本仍是懵懂的,后来读了鲁迅先生的《论雷峰塔的倒掉》,似乎明白了些道理。

成家以后,有时自己过端午,有时回乡下与父母一起过端午,食饼筒是必须要吃的。现在,食饼筒的壳,已经不再自己家里烙了,街上有专门挞食饼壳的。做食饼壳的材料,不再是糯米粉,改为小麦精磨的面粉了,当年村人把这种面粉糊挞成的食饼壳叫做“麦油煎”。

插菖蒲剑的习俗依然延续着,但我们知道雄黄有毒,就没有喝雄黄酒了。

端午,许多地方盛行赛龙舟。老家尽管水网密布,河道港汊纵横,但河面通常只有三五米宽,最宽不过七八米,弯弯绕绕,龙舟是赛不成的。奶奶们通常在午后,摇着一条小船,从家门口出发,一路摇到东江桥。她们在船上烧着千张福寿纸,撒向河里……

如今老家门前的小河已经填平,造做国道公路。白发苍苍的母亲,继承奶奶的衣钵,端午这天,在公路的边边上烧些纸钱,打发那些成精成仙的蛇蝎精灵们,沿着高速的公路,远遁。

责任编辑:陈飞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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